必须加强对考试的研究

——访天仁文教集团总裁包天仁

    中国教师报：这些年，您曾在多个场合呼吁，我们国家的考试改革已经是箭在弦上，不改不行了。您认为我们国家目前的考试主要面临哪些问题？
    包天仁：首先是体制方面的问题。我们国家应该加强对考试的研究，应该多发挥NGO的智库作用，广泛动员社会力量进行考试的研究和考试系统的开发。
    比如在英国，考试的大政方针由国家制定，具体操作交给民间的考试中心去做。英国有包括剑桥在内的八大考试中心，它们往往依托大学和出版机构，开发各种类型和层面的考试，不仅只服务本国，还面向全世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考试产业。考试中心根据国家出的标准和框架进行命题，参与招标，供地方教育部门选择。大家互相竞争，因而都非常重视对考试的研究。
    我去过剑桥考试中心多次，跟他们的一把手有多次会谈。它是一个独立的考试研究机构，挂靠剑桥大学，实际上是独立经营的。他们现在直接跟美国的ETS（教育考试中心）竞争，研究ETS的缺点和不足，推出像雅思这样的考试，非常专业，市场拓展到100多个国家。我们国家也要鼓励这样的机构，也要形成多家考试机构相互竞争的态势。

    中国教师报：您的意思是政府部门不用出题？
    包天仁：教育行政部门自己不用出题，不能自己考自己。比如让某个民间机构开发出一个考试系统，各地方选择使用。用好了，下次用，不好，不用，由政府来评估命题的质量。应该通过这种机制来解决问题。
     现在的中高考分省命题，犹如“大垄断”变成“小垄断”，由行政部门来操作，自己考自己，像裁判员下去打球一样，很难保证评价的效度。现在出题越来越简单，考分越来越高，但实际成绩并没有提高，含金量越来越低，品牌质量在下降。
    我主张有一些考试，比如像中高考这样的大规模水平选拔考试，不宜急于下放到地方。应该由国家统起来，但具体的命题可以交给第三方做，否则容易造成考试的混乱，评价的无序，让师生疲于奔命。

    中国教师报：从具体的命题质量来讲，现在的考试有什么问题？
    包天仁：一个很大的问题是不区分考试的类型，平时考试，包括作业、训练，期中、期末考试，都用中高考的那一套，误认为考试就只有这一种类型。使用大量的选择题，大量的模拟，这对绝大多数学生来说是不利的。
    其实，平时的单元测试、期末考试属于成绩测试（achievements tests），它往往是根据某一个课标、某一个大纲、某一个教学计划或者某一个教材，在一段时间的教学后检查学生学习的情况。所以它有点像一种诊断性测试，在一定时期内看学习者掌握了多少，跟大规模的水平选拔考试是不一样的。
    各地各学校的期末考试，都按照中高考的水平测试去考，结果学生都被考垮了，考跑了，考没了。很多农村中学，考完了学生就流失了。因为学生从考试中得不到成就感，被考试否定了，还学什么呢？
    如果我们不能很好地区分成绩测试和水平选拔考试，我们就永远跳不出应试教育的怪圈。我们应该高度重视跟课堂教学结合更紧密的进展测试和成绩测试的研究和开发。

    中国教师报：是不是说像中高考这样的水平考试就没有大的问题了呢？
    包天仁：不是的，水平选拔考试的关键是如何使它真正地考出水平来。目前最大的一个问题是，无论是中高考，还是英语的四六级考试，充斥着大量的选择题，信度很低，考不出学生的真正水平来。
    为什么一定要是四选一、三选一呢？我们从来没有质疑过选择题有没有毛病。其实这个毛病大了。我曾经列过选择题的十大危害。就拿英语来说，光做选择题，怎么能真正掌握语言呢？本来学生就不会，还出那么多干扰项，不就更不会了吗？这样费时费力，到最后还是学不会英语。虽然得了高分，可最后还只会画符号。
    还有，选择题还造成了大规模的作弊。为什么英语考试这么容易作弊，为什么大学四六级考试“枪手”这么多？就是因为有百分之六七十都是选择题。如果不是选择题，而是实际的操作，比如改写、转换、翻译、写作，就很难抄袭作弊了。
    标准化是指有稳定的信度、效度和区分度，并不是三选一、四选一。
    选择题泛滥还直接导致了全国性的题海战术，给学生造成了很大的负担。很多学校为了准备中高考，提前结束课程，每天都考试，每天都搞题海战术。整个教育都在为了考试，为了四选一，使得素质教育无法落实，课改无法进行。

    中国教师报：您好像一直都在对中高考复习阶段的题海战术进行猛烈的抨击？
    包天仁：现在很多学校仍然在大搞题海战术，一轮又一轮地模拟，“一模”、“二模”、“三模”已经蔓延到了全国各地，学生们在这段时间只有应试技能的训练，知识和能力水平并没有得到提高，不断地被打击，被选拔。学生负担严重，很多能够吃苦的学生，特别是女生，能获得好成绩，而有天资，有创见的学生，成绩平平，考试起了坏的作用。
    我们在这方面的研究还很差。有考试就有复习，复习是一种教学，需要系统归纳，提高学生的实际技能和综合运用能力，而不是用题海，题量是要限制的。

    中国教师报：您认为考试跟课程改革是什么样的关系？
    包天仁：考试是课改的一部分，一个要素，虽然不是全部，但却非常重要。我在国际英语外语教师协会（IATEFL）的第39届国际学术年会上，跟英国著名的教学法、测试、教材专家罗德·伯利赛欧进行过谈话，他讲到了测试的重要性，原话是“change methodology，the teachers don’t change easily.”教法变了，教师不容易变。“change the texts, you change a little, you don’t change much.”教材变了，教师变了一点，但不是很多。“change the tests and you change everything.”考试变了，一切都变了。
    但考试仅仅是一部分，如果大家都盯着考试，这也不行，会出现考试过热的情况。如果表面上搞素质教育，搞科研，但实际上还是搞考试，这样的话，就更完蛋了，没法收拾了。考试改革有一个过程，应该跟课程改革相协调。课程、教学、考试、教师评估和培训，要形成一条龙，要建立起相互的协调机制。

    中国教师报：现在有国外考试大举入侵之势，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包天仁：是这样的，像ETS、剑桥这样的考试机构，每年在中国大把大把地捞钱。2007年我参加英国的IATEFL年会的时候，发现又有好多考试要进入中国。如果这个关口不把好，老让别人来考我们，就会威胁到我们的考试主权，令我们的教育前景堪忧，这是需要警惕的。
    不过，在开发我们自己的考试的过程中，充分借鉴国外的考试还是很有必要的，要洋为中用，采用中西疗法。考试系统的开发耗时费钱，是一个长期的工程，不是短期能见效的。不能把外国的直接引进来，政府也不能全垄断。
    考试目前还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政府应该建立机制和平台，群策群力，组织对话和讨论，要有争辩，不要太忌讳，该谈的就要谈，要谈就要谈透。需要研究的东西很多，包考试的理论、技术、操作，考后的成绩评价和使用，等等。政府该管的要管，该放的要放。管什么、放什么要搞清楚，不能把一切包揽，也不能放下去就不管。最终还要通过社会化，调动民间力量，共同把我国的教育考试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