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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后心理援助要及时,更要科学
来源:中国教师报 作者:本报记者  马朝宏 添加时间:2008-6-11 10:16:00

灾后心理援助要及时,更要科学

——北京大学心理学系临床心理学研究与培训中心钟杰博士谈灾后心理援助

    学校是此次地震的重灾区之一,不少学校伤亡惨重。现在,学校面临着复课。而教师虽然自己也遭受心理创伤需要帮助和治疗,但又必须承担起对学生进行心理援助的责任,他们面临着什么样的困境?需要哪些帮助?又该注意些什么?复课学习不能耽误,心理援助也刻不容缓。为此,我们专访了北京大学心理学系临床心理学研究与培训中心钟杰博士。
   
老师急需接受治疗和培训
   
    中国教师报:现在不少学校已经复课了,心理援助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听说您刚从灾区回来,请您简单介绍一下您了解到的这方面的情况。
    钟杰:这次地震发生的时间决定了学校是重灾区。尤其在那些有房屋倒塌和人员伤亡的学校,老师们自己因为失去亲人和学生、学校严重损毁或参与援助工作而遭受心理创伤,他们需要专业的心理创伤治疗。而同时,老师又承担着复课工作,面对的都是一些有心理创伤的学生。该怎样面对学生?怎么跟学生说?老师都要经过培训才能知道如何与这些孩子相处,对他们进行培训是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
   
    中国教师报:教师毕竟不是专业人员,对老师的培训主要是什么内容?
    钟杰:现在,大家还处在心理应急期,现在最需要的是给孩子安全和稳定感,帮他们重建对世界的信任,这是我们在培训中一直强调的。
    比如说,帮他们建立安全感。在绵阳市九州体育馆,我只呆了一天,我知道我不可能做专业的治疗,于是我就跟一个小女孩讲小红帽的故事。我告诉她,小红帽被猎人救了,狼被打死了。猎人是好人,在危难时,会保护小红帽。我把这个安全的保护者的形象植入到孩子心中,这个小孩的紧张情绪就会有很多缓解。虽然有这么大的灾难,但她会相信有一个类似猎人的形象随时来保护她。有了这样一种稳定和安全的感觉,等过段时间,专业人员处理她的创伤的时候,就会变得更容易,因为已经有积极的资源植入她的心里。
    在我回北京之前,我们已经对灾区的400名老师和心理治疗专业人员进行了这方面的初步培训,后续培训还在积极展开中。
   
    中国教师报:具有心理创伤的人不接受治疗,会产生什么后果?除了个人心理的影响,会产生社会问题吗?
    钟杰:有三分之一的人在一个月后心理应激会自动缓解,不需要心理干预。一个月后,那些仍然存在创伤性症状的人才需要心理干预。这些症状会出现不同形式的转轨。第一大类,我们称之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比如说,有创伤性的回忆、做噩梦、对刺激很敏感等,有的人甚至变得情感麻木。
    第二大类,出现严重的抑郁,还会伴随一些焦虑、强迫等症状。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可能会发生人格的改变,而人格缺陷将会伴随一些人终生。唐山大地震就已经证明,创伤不经过处理,不但影响一个人的终生,还会影响身边的人,影响他的孩子,形成代际间的传递。所以,创伤可能会影响两代甚至三代人。
   
    中国教师报:未成年人在心理援助方面是不是有特殊的需求?
    钟杰:研究表明,创伤时间发生越早,今后发生人格改变而不适应生活的情况就更严重,所以越小的孩子是越值得关注的。
   
    中国教师报:我们看到,很多明星到灾区参与学校的一些活动,从心理角度帮助孩子,这种行为对孩子是否有益呢?
    钟杰:我们觉得挺好的。不过我们要呼吁,当明星和这些孩子相处的时候,不要仅仅从表面上强调我们要坚强,我们要挺住,而要关注这些孩子的安全感是否建立了,注意他们的一些情感是否需要处理。
    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看到一个不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在跟一个班的孩子做活动,让孩子们谈自己的理想,其中有个小女孩说,她的理想是长大之后要发明一个仪器,把地震都控制住。大家都觉得她的理想很不错,心理咨询师也为她鼓掌。而当大家这样做了之后,这个孩子就更冷漠了。为什么呢?因为没有人注意到,其实这个小孩有严重的内疚心理,她认为她要为地震负责,否则她不会想要发明这个仪器。所以,表面上看似抹平了她的创伤,其实心理内部在“化脓”,而表面的这些活动掩盖了心灵内部的“脓”。
    如果这位心理咨询师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可以观察这个孩子的情绪有什么不同,尽量做一些相对安全的工作。比如我刚才提到的,帮他们建立安全感。而决不能像抹水泥一样把心理创伤简单地掩盖掉,这是一种常见的忽视。
   
不专业的心理咨询或心理治疗比较普遍,会造成“二次心理创伤”
   
    中国教师报:我们在媒体上看到已经有很多心理工作人员进入灾区,现在灾区的心理援助工作开展得如何?
    钟杰:我们去灾区,看到很多心理咨询人员在那里工作,非常有热情,动机也非常好。但是因为他们没有接受过心理创伤治疗的专业训练,所以有的人对灾区人民做的所谓的心理治疗,其实造成了对灾民的“二次心理创伤”。
    《新京报》有篇报道,详细记录了一个所谓的心理治疗的过程。一个所谓的心理专家让一个小孩回忆“地震时除了房子塌下来外,你看到了什么?”“回去看到了什么?”小孩此时的表现是“一下子像崩溃了一样,浑身开始抽搐,把头埋到膝盖下”。但是这个所谓的专家依然追问:“你看到了什么?”最后孩子说:“我说不出来,我不想去想,求你别让我去想了。”
    我认为,这就是一些冒牌专家做的不科学治疗的典型例子,这是我们不鼓励的。
    有研究表明,在创伤发生初期,使用这种暴露式的治疗对受难者是有伤害的,我想这个所谓的专家没有接受过这些训练,也不知道这样的伤害性。而且,这样做也是不人道的,如果她是你的亲人,你会这样问她吗?不会!合格的心理治疗专业人员一定要尊重受心理创伤的人,不要逼着他们回忆。
     所以,现在我们强调的是,在灾区工作的心理援助专业人员一定要在接受必要的培训后才能展开工作,否则有可能适得其反。因为没有足够的专业知识,自己还会受到间接的心理伤害,我们叫“替代性创伤”。这样会给心理援助工作以及灾区带来更大的负担。这是一个让人感到心痛的现象。
    
     中国教师报:也就是说,即使是接受过心理咨询专业训练的人也要再接受更专业的培训才能进行心理创伤的治疗,是吗?
    钟杰:创伤治疗是一个特殊的领域,仅仅学过心理学,或者是接受过心理咨询训练是不够的。现在大家有一个认识误区:认为心理专家等于心理治疗专家,心理治疗专家也等于创伤治疗专家。其实这是不对的,心理专家包括:各种基础心理学的专家,比如发展心理学、教育心理学、人格心理学、认知心理学、实验心理学、生理心理学等领域的专家,也包括应用领域的心理专家,比如工业与组织心理学、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医学心理学等领域。而心理创伤治疗属于临床与咨询心理学的范畴,但是,即使是临床与咨询心理学专家,也需要接受必要的心理创伤学的知识和技能培训,才可以进入灾区进行科学的心理援助工作。这个与你到医院看病,遇到不同的内科、外科、五官科、妇科、儿科情况是类似的。大家不会找妇科专家看眼科的问题吧?
    目前,全国范围内,真正能够进行心理创伤专业治疗的专业人员极其有限,可能不超过50人,在全国拿到国际心理创伤治疗资格的只有33人。现在我们行业的发展远远不能满足震后的需要,这是严重滞后的,即使是具有国际认可资格的这33人,也是近两三年在国际专业社团的资助下培养的。这次正好派上了用场。我们已经在我们职业注册系统的网站(www.chinacpb.org)上公布了这个名单。
    培养一个心理创伤治疗专家就跟临床医学上培养一个胸外科医生差不多,因为心理创伤治疗的治疗难度很类似于“心脏手术”,需要一些特殊的知识和技术,就像如果不会普外科手术就很难做心脏搭桥术一样。
    严格来说,一个心理咨询师或心理治疗师要在大学相关专业本科毕业后,经过系统的心理咨询和心理治疗专业课程和专业实习、督导之后,大约需要三年的专业培养,才可以成为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或心理治疗师;而一个心理创伤治疗专业人员的培养则需要在这个基础上再经过3-5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完成。
    现在,很多有劳动部心理咨询师证的人只受过几个月的培训,专业训练远远不够,让他们做心理创伤的治疗,相当于连解剖都没有学好,就拿着刀子给人开膛破肚做手术,这是非常危险的。虽然他们热情是非常可贵的,但是单凭热情不可能取得战场上的胜利。没有科学的指挥和配合,上了战场只能挨打,然后还要别人拖你回来治疗。   
    
    要冷静、有序、有组织、有计划、科学地进行有关心理援助工作
    
    中国教师报:那你们是不是把这种声音传递到了灾区和正在那里开展工作的“不合格”的心理工作者?
    钟杰:我们已经发出很多呼吁,包括我们在中国心理学会临床与咨询心理学专业注册系统的网站上发出了一个《致全国心理学工作者和心理咨询、治疗专业人员倡议书》,其中就提到,目前有很多专业人员面对灾情非常揪心,希望在第一时间奔赴援助,这种热情和愿望是非常好的,我们非常感动。但是,国内外和台湾省的有关研究和临床经验表明,在地震后不同的时间阶段援助的重点不同。地震后头一周救人是重点、头三个月内救灾、安顿和心理安慰是重点,心理问题和疾病将会在地震三个月后逐渐显现和增加;在特别的节日,如中秋、过年、清明、周年祭等,自杀的几率会增加;地震带来的心理创伤将在不同的人群中以不同的形式持续存在多年,最长的可能会达到20年。科学地做好为灾区人员心理创伤援助工作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我们呼吁全国心理学工作者、心理咨询与治疗工作人员,面对灾害,要做出一些职业承诺,包括:一、科学、冷静、有组织和计划地进行有关心理援助工作,杜绝鲁莽的心理援助行为;一定要在党和政府的组织下,遵从科学的规律,最大限度地利用好自己的专业知识和技能。二、积极参加有关灾难心理援助的相关培训或继续教育,做到有准备地去进行援助工作,在职业伦理和科学指引下,不盲目,有头脑,不逞一时之勇。三、在进行心理援助工作中,相互支持、相互提醒、相互援助,科学地避免和减少替代性创伤,用最大的热情做好长期援助工作的准备。

     中国教师报:面对这样专业人员严重不足的现实,那么您认为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应该是什么?
    钟杰:全国范围内,接受过比较系统的心理咨询训练的人不会超过500人,靠这500人是远远不够的,培训是我们现在急需做的。在灾情发生后的第二天,我们就在组织这方面的培训。培训那些相对来说有过心理治疗临床经验的人,特别是在当地。
    中国心理学会有一个与心理咨询和治疗有关的职业人员注册系统,有200多名全国范围内做得比较好的被认为有资质的心理治疗专家在册,现在我们正在通过这个职业注册系统,组织他们培训一些有过临床经验的专业人员,目前已经做了600余人次的业务培训。
    教育部也非常重视这件事情。他们知道专业人员非常缺,希望我们能够利用这个职业注册系统培养一批专业的师资力量,然后他们再到灾区去培训学校的辅导老师,给老师一些比较专业的帮助和治疗。我们现在已经给老师提了一些简单的建议。
    
     中国教师报:您提到,科学地做好为灾区人员心理创伤援助工作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怎样保证以后的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里,灾民都能够及时得到心理援助?
     钟杰:这就需要在灾区构建心理援助的网络。现在,我们正在灾区建立心理援助站,在受灾严重的每一个市、县,甚至是镇,建立这样一个站,配备合格的专业工作人员做专业培训。这个援助站与学校、社区等初级心理咨询人员建立联络,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网络。援助站负责监控这些点,负责把各个点里面筛查出来的有比较严重的心理创伤者,接到站里接受治疗。援助站的工作人员还要接受更专业的培训和业务督导。所以,相应地,我们打算在成都建立一个培训中心,在北京建立一个危机与灾难危机心理学研究与督导中心。通过这两个中心来为这些心理援助站的工作人员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和支持,也帮助解决他们的替代性创伤。这是一个体系,这个体系如果不构建好,就不可能做好长期的工作。
    而这个网络的建立,需要国家有关部门出面组织,进行统筹,联合相关力量才能构建,因为这需要调配大量的人力物力资源。
    我们还发现,汶川地震发生后,唐山的情况也不乐观,因为当年没有处理心理创伤,很多人与地震有关的心理问题又被汶川地震唤起了。所以,心理重建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一定要建立长效机制才能保证心理治疗的效果。

    中国教师报:您刚才一直在强调建立长期的机制,但是,很多人都在强调及时治疗,说不及时治疗可能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是这样吗?
    钟杰:当然是越早越好。但是同时也有研究表明,如果采用了不恰当的方式治疗,会加重心理创伤。所以及时的前提是“科学”二字,这是最重要的。如果没有科学,宁可不要及时。现在,有些有临床经验的人可以经过短期的训练从事应急期的工作,但是以后就需要更专业更长期的训练了。
       
学校要拒绝“作秀咨询”
   
    中国教师报:看来灾后心理援助并不像人们想象得那样简单,那么学校在这方面应该注意些什么?
    钟杰:心理治疗需要的时间是很长的,但如果没有体系的保证,一些心理援助队下去后只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现在这种情况在灾区很普遍,我们叫“作秀咨询”——跟着记者走,有些就只跟帮助的对象谈了一两次,记者走了,他们也走了。所以我建议灾区的学校:如果要接受外来心理咨询专业人员,第一要看他们的资质,是否接受过较长时间的系统专业训练;第二要保证这些人能够相对中长期地在那里工作,至少要两三个月,否则做创伤治疗有困难,不但没用,反而会产生副作用。

 

    钟杰,北京大学心理系教育学(临床心理学专业方向)博士,现供职于北京大学心理学系临床心理学研究与培训中心。
    5月13日,由北京大学心理学系临床心理学家钱铭怡教授牵头,中国心理学会、北京大学心理学系、北京市心理卫生协会密切合作,在中国心理学会临床与咨询心理学专业注册系统(以下简称“注册系统”)209名注册心理师、督导师的支持和参与下,紧急成立了“中国心理学界危机与灾难心理援助项目组”(以下简称“项目组”)。钟杰任项目组秘书,负责善款筹集、协助组织和实施专业培训和构建灾区心理援助站的工作。

 

■资料链接:
    学校复课后,老师如何帮助学生以及自己?
    学生可能的表现:
    ·对黑夜、分离或独处会有过度的害怕
    ·会特别黏父母,对陌生人害怕
    ·过度担心,焦虑
    ·年纪小的儿童会出现退化行为(如尿床或咬手指)
    ·不想上学
    ·饮食或生活作息习惯改变
    ·攻击或害羞的行为增加
    ·做噩梦
    ·头痛或其他的身体症状的抱怨
    老师如何帮助学生?
    ·尽量提供儿童安全感,不要让他们孤单没人陪伴,让他们觉得教学场所是安全的地方,老师是可以信赖的人
    ·允许他们表达对灾难的哀伤、紧张以及害怕。但不要勉强他们,否则他们会更害怕
    ·鼓励他们和其他孩子玩以转移注意力,于正常的游戏中恢复正常活动
    ·预期孩子在学校的表现会暂时下降,了解孩子的退化行为,对他们在学校的行为表现可暂时放宽标准,然而仍应要求孩子有基本的礼节与遵守常规
    ·如果这些情况持续时间较长,或者没有减轻反而加剧,出现严重的恐惧和紧张情绪、麻木、过度警觉、反复回想灾难发生时的景象、人际过于退缩、严重的退化行为和身体症状等情况,请及时联系心理专业工作人员
    教师自己也可能出现的反应:
    ·对自己经历的一切感到麻木与困惑
    ·对幸免于难产生罪恶感
    ·过分地为受害者悲伤、忧郁
    ·因心力交瘁、筋疲力尽而觉得生气,例如对周围亲友、政府官员、媒体感到愤怒,甚至出现暴躁易怒的情形
    ·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做得更多而产生罪恶感,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尽力,有没有充分帮助周围的人
    ·由于身心极度疲劳及休息与睡眠的不足,此时容易产生生理上的不适感,例如晕眩、呼吸困难、胃痛、紧张、无法放松等
    ·对于接受帮助觉得尴尬、难堪
    教师可以为自己做些什么?
    出现上述反应时,请注意这些都是正常的心理反应。而您能为自己做的事,是利用以下的方式,试着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与痛苦,早日从灾变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接受自己的感觉并将这些感觉与经验表达给其他人听
    ·多留意自己的身心状况,适时让自己休息
    ·多给予自己及周围其他亲友鼓励,彼此相互打气、加油,尽量避免批评自己或其他救难人员的救援行动
    ·接受他人诚心提供的帮助与支持
    (赵玉芳、张黎黎编写  资料来源:《九二一灾后心理复建实务》)

责任编辑:中国教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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