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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0日 星期三
这是一项社会创举,它正改善着乡村教师的生命状态,影响着他们所处的乡村教育生态,也散发出更深远的示范意义。
“青椒”成长记
本报记者 白宏太

    一年多前,在新疆和田乡村学校任教的魏晋楠,日子过得苦闷而冷清。偶然的一个机会,魏晋楠参加了“青椒计划”。“起初仅是当作一个负担,并没有太在意。”她说。

    直到几个月后,魏晋楠被拉进“青椒计划”微信群,在那里认识了全国各地的优秀教师。用她自己的话说,人生从此“开了挂”。

    从那时起,魏晋楠坚持上“青椒计划”平台听课,坚持打卡,坚持用简书写心得。为了不错过每次课程,她特意设了闹钟,提醒自己及时上线。

    连续3个月,魏晋楠被评为“青椒计划”优秀学员。“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肯定,就会有掌声。”

    如今的魏晋楠成了“青椒计划”助教,带着当地更多乡村老师,通过网络改变自己,改变学生,变革教学,一起“与更好的自己相遇”。

    魏晋楠说的“青椒计划”,准确称谓是“乡村青年教师社会支持公益计划”。“青椒”是“青教”的谐音,既是这一计划的简称,也被指称参与计划的乡村青年教师。

    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社会创举。从一年前开始,在教育部教师工作司指导下,由全国30多家教育公益组织、高校、教育类企业等共同发起了这个公益项目。在第一年的首期项目中,共有18个省、3000多所学校的3.4万名乡村教师参与,如今的第二期项目也吸引了1.5万名乡村教师。

    虽然仅有一年多时间,但“青椒计划”正在改变着这些乡村教师的生命状态,影响着他们所处的乡村教育生态,也以其创新性的社会组织形态散发出更深远的示范意义。

    大学教授的新挑战

    2017年9月13日晚上7点,在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的一间办公室里,丁道勇副教授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开启了“青椒计划”的第一讲,他讲的题目是《“差生”的社会建构》。

    在网络的另一端,是陆续上线的乡村教师。在线听课人数从500、800不断增长,最终超过了8000人。“8000人同时听课,我一辈子教的学生加起来都没有今天的多。”丁道勇惊叹。

    “第一讲选择这个题目,我们经过了慎重考虑。”北师大教授郑新蓉是“青椒计划”课程设计组负责人,“在乡村学校,‘差生’的比重是最高的,是乡村教师每天都要面对的教育对象。”

    “我非常认真地听了第一课,作为曾经的教师,很遗憾当年没有人给我上这样的课。”“青椒计划”主要负责人之一、国务院参事、友成企业家扶贫基金会副理事长汤敏感慨道。

    汤敏和郑新蓉的另一个身份,是统战部党外知识分子建言献策小组成员。2017年初,他们递交的关注中国乡村教师成长的建议被评为优秀提案,得到中央领导批示,这也成为“青椒计划”启动的一个重要缘起。

    “在全国330万乡村教师中,青年教师已经成为主体。他们最缺少培训,也最需要培训,尤其是新入职的教师和特岗教师。”汤敏说。调查显示,在这一类教师群体中,相当一部分人来自非师范专业,缺少必要的专业支持是他们“留不住,教不好”的主要原因。

    而在《乡村教师支持计划(2015-2020年)》中明确提出,“要着力改革体制,鼓励和引导社会力量参与支持乡村教师队伍建设”,这给了汤敏创新的灵感,也得到各方积极支持。

    2017年6月28日晚,在北师大教育学部,来自教育部、社会公益组织、教育类企业和高校的各方代表济济一堂,共同出席“乡村青年教师社会支持公益计划”启动仪式。

    “基于乡村青年教师的工作和生活实际,我们明确了这是一个远程的、长期的、陪伴式的培训。”汤敏说。

    为此,沪江教育“互+计划”作为平台运营方,以实时教育互动软件CCtalk作为技术支持平台,使乡村青年教师“随时、随地、反复、免费”对课程内容进行学习。

    而作为项目的主要发起方之一,为乡村青年教师设计专业课程的任务,就落在了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专家团队身上。

    “这是北师大引领和创新教师教育改革的一种方式,也是北师大教育学部作为国家双一流学科理应承担的社会责任。”北师大教育学部部长朱旭东说。

    随着项目的启动,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设计出一套适合乡村青年教师的课程方案,让他们得到最专业的指导,并持续改进教学,不断完善自我。

    “时间相当紧迫,新入职的教师9月份就要上岗了,他们去的都是缺少支持性的工作环境,一定要让他们及时得到成长关怀。”作为20多年一直研究乡村教育的学者,郑新蓉责无旁贷地担起设计专业课程的重任。

    “我们设计的课程要贴近乡村教育的实际,与乡村青年教师身临其境的需求相关联,是他们短缺的、乡村孩子急需的内容。”郑新蓉说。

    按照“活学活用,急用先学”的原则,熟谙乡村教育实际的郑新蓉拿出了新的专业课程方案。

    可是,更大的难题接踵而至。“如何将师范大学高深的、学术性的课程转化为乡村青年教师听得懂、用得上的内容。“郑新蓉说。

    对此,授课教师之一,从事教育法学研究的北师大教授余雅风深有体会。“我以前给校长和骨干教师做培训,至少讲三四个小时,现在要压缩为一个多小时,我反复取舍,精选了教师权益、职业底线、学生惩戒权等几个主题。”

    因为这样的“苛刻”要求,授课教师们惊喜地看到,每一次课程都受到乡村教师的欢迎。

    “我们希望,这是一个既有用又温暖的课程,让乡村青年教师得到持续的成长。”郑新蓉说。

    “公益新木桶理论”

    “大家都知道,教育是为未来服务的,未来的世界到底什么样?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又如何培养未来的人才?”

    2018年3月,在“青椒计划”学习平台上,汤敏以《面对未来,教育怎么办?》为题,给乡村青年教师们上了一课。他用问题开场,启示教师们要不断学习充电,让自己拥有适应未来社会的能力。

    短短一个小时的课程,先后有1.2万人在线聆听。汤敏风趣幽默的谈吐、深入浅出的讲解,唤醒了教师们对未来教育的憧憬。课程结束后,他们仍意犹未尽,在网上热烈讨论着。

    作为经济学家的汤敏,对乡村教育始终怀着一份深切的关怀,多年来热心地寻找着变革乡村教育的路径。

    在汤敏看来,随着国家教育投入的不断加大和乡村学校硬件的改善,教育信息化成为改变乡村学校师生命运的契机。然而,他也不无忧虑地看到问题的另一面:“城市学校的教育信息化水平越来越高,农村学校被越拉越远。”

    几年前,受国外翻转课堂、慕课的启示,汤敏发起了一场中国式的“慕课革命”。他与中国人民大学附中合作,通过互联网将国内最优质的教育资源送到广西、重庆、内蒙古等贫困地区的乡村学校。学生们远程观看人大附中教师的教学视频,再在本校教师的辅导和组织下进行学习。

    这一创新尝试被称为“双师教学”,经过试点研究后,“双师教学”试验扩展到130多所乡村学校。

    “双师教学”取得明显成效,受到各方专家的充分肯定,但汤敏很清楚,这跟他期待的理想状态仍有很大距离。“我们能影响到的充其量也就这一两百所学校,不过是‘小打小闹’。对于上百万乡村学校和教学点来说,又算什么呢?”

    “要改变这种现状,必须在组织方式上寻求一种突破。”基于自己的教育实践经历,汤敏深思熟虑后得出结论。

    而“青椒计划”的实施,让汤敏异常兴奋地看到了一种突破的可能性。他以经济学家的敏感嗅觉,预见到了项目背后的更大价值。

    在汤敏的多方联络下,积极投入到“青椒计划”中的,除了友成基金会、北师大、沪江教育“互+计划”这三家主要参与方外,还包括西部阳光农村发展基金会等30多家教育公益组织及其他单位。

    “这么多家组织联合起来,通过资源整合,就可以发挥集合影响力,从规模上解决乡村教育、乡村教师的问题。”汤敏憧憬说。

    从这种新的社会公益组织合作模式中,汤敏提炼出一个“公益新木桶理论”。“如果大家都把自己最强项拿出来与别的机构合作,就相当于把自己最长的那块“木板”拿出来,这样就能拼出一个新的更大的木桶。”

    如今的“青椒计划”就像一个“新木桶”,作为联合发起单位的这30多家机构和组织,都充分发挥“长板”作用,共同为乡村教师提供免费、专业、前沿、可持续的培训。

    一个令人鼓舞的事实是,“青椒计划”启动后,各公益组织都积极运作,贡献资源,开拓试验区,短短一两个月时间,将培训项目推广到全国18个省的3000多所学校、两三万名教师。同时,还不断有新的公益组织表达了加入“青椒计划”的意愿。

    “有了‘青椒计划’这个平台,未来我们就可以整合更多资源,包括学科资源、微课资源、选修课、医疗服务等,通过互联网推送下去,为乡村教师办一些大事。”汤敏乐观地说。

    社群化学习

    毫无疑问,“青椒计划”的实施,让最渴望培训、却最少有机会参与培训的教师群体受到了持续的、全方位的关注。

    也因此,一遇到“青椒计划”这个新平台,乡村青年教师们压抑已久的生命能量便一下子迸发出来。

    在黑龙江省拜泉县,李桂娟原本是一位极其普通的乡村教师,环境不太如意,工作一度很迷茫。

    李桂娟自己也没想到,就在一年前,她的生活迎来了极大的转机。“自从遇到‘青椒计划’,我开始一天天地发生改变,逐渐长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李桂娟动情地说。

    有目共睹的一个变化是,过去从不写文章的李桂娟,后来一天一篇教育随笔,不到一年时间写了三四十万字,也因此,她被大家称为“超能女神”。

    “这就是‘青椒计划’与传统教师培训的一大区别,作为平台运营方,我们会通过各种方式增进教师在平台中的活跃度和黏度。”吴虹告诉记者说。

    在专家的培训课程以外,沪江“互+计划”团队会通过小打卡、写简书、布置作业等方式,激发教师们的参与热情。每个月,他们都要评选出“青椒计划”的优秀学员,然后把名单发送给当地教育局。

    能够获得优秀学员,乡村青年教师们别提多自豪,感觉像成了全国优秀教师似的。有的教育局长拿到优秀学员名单,不仅在大会上提名表扬,还要专门给他们颁发盖了教育局红章的奖状。

    对过去极少被关注的乡村教师来说,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近年来,随着农村生源的减少,许多乡村学校都成了“孤岛”。学生一放学,就剩一两个教师守着空落落的校园,内心的孤寂与凄凉可想而知。

    如今不一样了,在“青椒计划”的平台上,教师们感受到来自各方面的关怀,大家相互支持,抱团取暖。

    “在这里,教师们通过频繁互动,通过共同的目标任务,实现着社群化学习,逐渐形成共同的价值观,找到了更强的归属感。”吴虹说。

    有这样一个小故事,或许更能说明这个社群对于乡村青年教师的价值:

    一个女大学生初到一所乡村学校任教,晚上校园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她忍不住在“青椒计划”学习群里倾诉心中的恐惧。群里几个老师当即说,别害怕,我们今晚没事,就陪你聊天。

    “如果没有他们的陪伴,我真不知道怎么熬过那一夜,也许当天就从乡村学校逃跑了。”女孩感激地说。

    也因此,在吴虹看来,作为一个学习社群,“青椒计划”的平台不仅给教师们提供了培训学习的机会,更成为一个有温度、有情怀的平台。

    重塑社会组织

    就在今年9月,“青椒计划”第二期项目宣告启动,又有全国各地的1.5万名乡村青年教师加入学习者行列。此外,还有华东师范大学等大学、公益组织等参与进来。

    显然,作为诞生在“互联网+教育”背景下的一项教师教育创新,“青椒计划”展现出极其蓬勃的生命活力,引发越来越多的关注。

    一方面,随着更多教师进入“青椒计划”的平台,如何了解他们的需求,为他们提供真正“有用”的课程,是大家共同思考的问题。

    为了给乡村教师提供更多支持性服务,沪江“互+计划”团队精心整合了全国各地的优质教育资源,推出了“美丽乡村大课表”。

    “这个课表全免费开放,目的是通过大规模、低成本的方式,把优质的选修课资源推送给乡村学校,帮助他们开齐开足课程。”吴虹说。

    但吴虹同时强调:“我们的最终目的,不是要教他们语文课程该怎么上,数学课程该怎么上,而是希望通过这个平台唤醒他们内在的自觉,让他们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自主发展。”

    作为专业课程设计者,郑新蓉在课程设计中既重视学以致用,又强调课程设计的系统性和引领性,“教师只要长期跟随专业课程的学习,一定会产生某种变化,这个变化是其他零星课程无法达成的”。

    在郑新蓉眼里,也有对“青椒计划”的远景期待:“我们希望通过这个项目的学习,让教师愿意阅读教育专业书籍,愿意用这些方法去实践、去思考,能够成为一个很好的教育研究者和儿童观察者,进而成为未来农村社区建设的积极参与者。”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多方合作、共同参与的社会公益项目,怎样在未来的发展中形成可持续的运作方式和规范的运作规则,也不容回避。

    “作为一项信息技术支持下的便捷的学习研修方式,未来完全可以让更多教师参与进来。这需要通过政府来推动,联合各方力量,推进治理方式变革,扩大乡村青年教师学习的规模。”朱旭东建议说。

    “未来的‘青椒计划’,应该是一个多方参与的教育生态模式。”吴虹说,“它需要政府不断推动,让更多教师参与进来。随着基层的教师越来越活跃,他们会慢慢成长起来,成为教育的变革者。”

    展望未来,朱旭东说:“如何落实教育精准扶贫,更好地服务乡村教师的成长,是一件很有吸引力也更有挑战性的事业。作为教师教育方式的一种创新,我们愿意继续坚持下去,让它更优化,实现可持续发展。”

    尽管一切还在探索之中,汤敏坚定地认为:“‘青椒计划’可能是中国教育史上学术、公益及相关组织机构第一次大规模、深度的融合,它将开创乡村教师大规模社群化学习的先河。”

    目前,借鉴“青椒计划”的合作模式,汤敏正在推动乡村医生的培训。“如果教师培训可以这样做,为什么乡村医生培训不能这样做呢?”他说。

    在汤敏看来,“青椒计划”带来的不仅是一次教师教育模式的革命,也将是一次社会组织方式的变革。

    同样令人欣慰的是,不久前召开的全国教育大会上强调,要“注重运用信息化手段使乡村获得更多优质教育资源”。这无疑也让人对“青椒计划”的未来充满了新的期待。

中国教师报